国家要怎么收钱，才不会把社会撕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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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eff Bezos told CNBC the bottom 50% of Americans should pay zero federal income tax, since they contribute only about 3%. It made me think of Malaysia's debate on removing RON95 subsidies for the T20. Blanket subsidies help the rich too, so targeting makes fiscal sense. But in Malaysia many "T20" households are just urban middle class with mortgages, car loans, children and parents to support. "Tax the rich" sounds fair, but it tends to hit the most visible people first: salaried staff, small business owners and companies that file properly, while asset wealth sits in property, shares and trusts. GST was efficient because everyone who spends contributes, but it was politically costly; SST is easier to live with but less complete, and its costs still reach consumers. How a country taxes shapes who holds power: taxing consumption forces government to answer to ordinary people, while relying on big companies gives them more voice. Malaysia likely needs a broad, low-rate consumption tax with targeted cash transfers, more attention to asset and capital gains taxes, and less focus on salaried earners. A tax system fears unfairness more than complexity. When the middle class feels like an ATM, the poor feel abandoned and the rich feel punished, social trust starts to crack.
Read full English version →今天看到 CNBC 对 Jeff Bezos 的一个 interview。
里面有一段话蛮有意思。Bezos 说，美国收入最低的 50% 人口，应该不用交 federal income tax。不是减少一点，而是直接归零。因为这群人交的税，其实只占整个 federal income tax 很小的比例，大概 3% 左右。
这句话听起来很 populist，好像是在讨好穷人。可是如果认真想，它背后其实是在谈一个很现实的问题：国家到底应该向谁收税？谁应该承担更多？谁又应该被保护？
这让我联想到最近马来西亚讨论的 RON95 汽油补贴。
政府正在研究要不要把 T20 的汽油补贴拿掉，或者至少减少高收入群体享有的补贴。这个方向，从财政角度来看，并不是没有道理。因为 blanket subsidy 最大的问题，就是它不只是补贴穷人，也补贴中产、富人、大车、甚至高消费的人。一个开 Myvi 上班的人，和一个开大 SUV 的人，用同样的 subsidised petrol price，表面上公平，实际上未必公平。
T20，很多其实只是城市中产
可是问题就在这里。
T20 这个词，听起来像富人。
但在马来西亚，很多所谓 T20，其实只是城市中产。
一个家庭收入 RM12,000、RM15,000，在统计上可能已经进入 T20。可是如果住在 Klang Valley，有房贷、车贷、孩子、父母、保险、生活开销，其实也没有大家想象中那么轻松。
他们不是 billionaire。
他们只是比较努力工作、比较稳定报税、收入比较 visible 的一群人。
所以很多时候，政策一讲 “tax the rich”，听起来很正义。可是执行的时候，最先被打到的，往往不是最有钱的人，而是最容易被看见的人。
高薪打工族、小老板、正规报税的企业、每个月有 EPF、有 payslip 的人，全部都很容易被系统抓到。真正 asset rich 的人，钱可能在公司、房产、股权、信托、capital gain 里面，反而不一定那么容易被打中。
这就是 “tax the rich” 最危险的地方。
口号很简单，现实很复杂。
GST 和 SST
再回到 GST。
以前马来西亚有 GST，6%。这个税的逻辑很直接：只要你消费，你就贡献税。包括本地人、外国人、外劳、游客，只要在马来西亚买东西，就会进入税网。
从财政角度看，GST 是一个很有效率的税。因为它的 tax base 很广，不只是靠少数高收入者和企业。一个国家如果只靠 income tax，其实会有问题，因为很多人没有达到报税门槛，也有很多经济活动在 informal economy 里面。GST 至少可以让整个消费体系都贡献一点。
可是 GST 的政治成本很高。
因为人民每天都看得到。买东西 receipt 上直接写 6%，你会觉得政府一直在拿你的钱。尤其是低收入家庭，他们收入大部分都拿去消费，所以 GST 对他们的感觉会特别重。
后来换成 SST，税主要从制造、进口、服务环节收。普通消费者没有那么明显感觉自己在交税。政治上比较舒服，但财政上没有 GST 那么完整。更重要的是，SST 其实也不是商家自己吞掉。很多成本最后还是会转嫁给消费者，只是消费者没有在 receipt 上直接看到。
谁交税，谁就有话语权
所以问题不是 GST 好，还是 SST 好。
问题是，一个国家用什么方式收税，会塑造什么样的权力结构。
如果税主要从消费端收，政府就必须面对普罗大众。因为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在买单，大家自然会问：你收了我的钱，医院有没有变好？学校有没有变好？公共交通有没有变好？贪污有没有少？
这会逼政府对人民负责。
但如果税主要从大企业、进口商、制造商、高收入者那边收，政府自然会越来越重视这些群体。因为他们是财政入口，他们贡献税收、就业、投资和产业。久了以后，他们的话语权会变大。
这个不一定是坏事。一个国家需要企业，需要投资，需要大工厂，需要资本市场。没有这些，经济也不会成长。
可是如果平衡不好，政策就会慢慢变成亲大企业，而不是亲竞争；亲资本，而不是亲人民；亲既得利益者，而不是亲新机会。
真正的问题不是谁应该给税多一点，而是谁给了税以后，会不会因此拥有过度的话语权。
一个健康的国家，不应该是交最多税的人决定政策。也不应该是人数最多的人决定一切。更不应该是政府为了选票，一直把成本推给某一个群体。
穷人需要被保护。
中产需要被尊重。
富人和企业需要被要求承担，但也不能被妖魔化。
因为社会不是靠仇富来建立公平，也不是靠补贴来建立安全感，更不是靠少数人不断买单来维持稳定。
什么样的税制，才适合马来西亚？
马来西亚最适合的税制，我觉得不是单选题。
长期来看，我们可能还是需要一个更完整、更透明、税基更广的消费税系统，也许是低税率 GST，再配合 targeted cash transfer，让真正需要的人拿回更多。与此同时，高收入者和大企业也应该多承担一点，但不能只是粗暴地看 T20、T15 这些标签。
更重要的是，马来西亚应该更认真讨论 asset tax、capital gain、property speculation、monopoly profit，而不是一直盯着工资收入高一点的人。
因为很多真正的财富，不是在 salary 里面。
而很多被叫做 “rich” 的人，其实只是 working middle class。
税制最怕的不是复杂。税制最怕的是人民觉得不公平。
穷人觉得自己没有被照顾。
中产觉得自己永远被夹在中间。
富人觉得自己被惩罚。
企业觉得政策不稳定。
政府觉得钱永远不够。
到最后，大家都觉得自己是受害者。
这时候，税就不只是税了。
它变成一种社会情绪。
一种阶级关系。
一种国家和人民之间的信任测试。
从 Jeff Bezos 那句 “底层 50% 不应该交 federal income tax”，到马来西亚 T20 汽油补贴，再到 GST 和 SST，本质上都在谈同一件事：
国家要怎么收钱，才不会把社会撕裂？
我觉得一个好的税制，应该是这样的：
有能力的人多承担一点，
真正困难的人被保护，
中产不要被当成提款机，
企业不要被逼到不想投资，
政府收了钱以后，要让人民看得到改变。
否则，再漂亮的财政改革，最后都会变成社会的不满。
一旦一个国家让中产觉得自己是提款机，让穷人觉得自己被放弃，让富人觉得自己被惩罚，那个国家的税制就不只是财政问题，而是社会信任开始裂开。